一个小地名破解，往往涉及大学问，巴南区的“百节”应该算一个吧。

介绍百节的书页

百节，曾为场、乡、镇，而今百节场成了巴南区龙洲湾街道百节社区。百节之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一点过去的信息：“百节公社概况。百节公社位于县城以南。驻地百节场，距县城10公里。面积33.55平方公里。辖11个生产大队，89个生产队。有3068户，13335人（其中非农业人口1567人）。均系汉族。清初曾为百节驿。据传，清朝中期，此场附近为近百名贞节妇女立有牌坊，故名百节场。民国十九年设百节乡。解放后一九五二年建政时沿用此名。一九五八年为百节公社。一九六六年曾改为跃进公社，一九六九年恢复原名百节公社。一九七四年由一品区划入鱼洞区。”[1]我们还可以补充一点，后为乡、镇，再后来随巴县改名，成为巴南区百节镇。

百节，由场到驿、铺，再到乡、公社、乡、镇，再到社区，已经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，然而几乎没人知道她得名的原因。百节因何得名？最简单的解释是：“百节场，巴县一乡名，位于县境南部。相传清代中叶附近立有百名贞洁妇女牌坊，故名。”[2]《重庆市地名词典》的解释也与此类似：“相传清代中叶，附近有为百名贞节妇女立的牌坊，故名，”[3]一个乡能有这么多节妇吗？能有这么多钱建这么多牌坊吗？《四川省地名词典》的说法与这个差不多：“百节场，巴县百节乡人民政府驻地。在鱼洞镇南8公里。传清代中叶曾号召为百名妇女立贞节牌坊，故名。”[4]这个说法当然要世故得多，“号召”，是立了吗，是没有立？你自己去想。有人为了这个地名传说可信，于是便编了一个故事：传说，清朝中期的时候，一群土匪劫了一群妇女，准备押上山去当压寨夫人，但是，这群妇女宁死不从，最后全部跳到河中，为了表扬这群妇女的刚烈行为，当地建了百节庙，那段河取名叫百节河，临近妇女跳河的场就取名叫百节场。

如今的百节场是一个社区

百节河（今箭滩河百节段）

其实，除了这个说法外，还有一个完整的故事，当然我在这里只能叙述一下梗概：

明代末年的某一天，一伙凶神恶煞的家伙，打着张献忠的旗号，见东西就抢，见到姑娘就抓，坏透了。他们抓了约一百个妇女关到了一座庙子里。姑娘们知道落到坏人手里，结局是很惨的，于是不断地哭哭啼啼的。庙子里有一个和尚，看到歹徒抓姑娘，明白他们要做什么。他想出家人以慈悲为怀，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，即便是自己一个人去死，能换回这些姑娘的命，也值。于是，他便弄来酒菜，把几个看守灌得烂醉如泥，然后放走了姑娘们。他让姑娘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。姑娘们出了庙门，就来到了桥上，哪知正在这个时候，河对面又来了一大队人马，领头又扛着一面与前面那些坏人一样的旗帜，上面还有个“张”字，姑娘们一想这才真是刚出虎穴又要入狼窝，当然不肯啰，其中有个姑娘就大声叫道：“姑娘们，让坏人拉去糟蹋，不如死个干净！”说完她就跳进了水里。封建社会里，姑娘把贞洁看得比生命还重，她这么一跳，立即所有的姑娘都跟着跳进了河里。打着“张”字旗的士兵一看，莫名其妙！但是，救人要紧呀！于是一个头目使劲吼道：“还愣着干啥子呢？！赶快跳水救人哪！”士兵醒豁过来，赶紧下水救人。哪知，那水太急，只救起来几个，多数都淹死了。后来才明白，先打“张”字旗的是一群土匪，后打“张”字旗的才是张献忠的张家军。张献忠得知消息后，命令部下荡平土匪寨，斩杀土匪头。他感叹于姑娘们的刚烈，命令把关押姑娘们的庙子改为百节庙，把姑娘们跳的河命名为百节河，并且让庙旁的乡场改名叫百节场。[5]

故事很好听，也很感人，但未必是史事。互联网上也有人用这个做基础，创作出了细节更为丰富的同类评书。

百节，这个地名在重庆及相邻地区，并不止这一个，查国家地名信息库：达州市达川区有百节镇、达州市宣汉县有百节溪，[6]此外，湖南有百节桐，[7]湖北咸丰有百节峒，[8]这里，我们暂且不说与此同音、谐音的地名。

难道这些地方也有百个妇女跳河的故事？不可能吧？达州百节镇地名起源的说法是这样的：“百节镇因铜钵河流经境内且沙滩多而得名。明末建场，名曰进宝场（今观音桥二组），清雍正十年（1733年）迁于麻柳湾，名曰半边街，清乾隆六年（1742年）半边街被洪水冲毁。清乾隆八年（1744年），由两湖移民在水码头（今老街一带）修建了禹玉宫、文昌宫、万寿宫、观音庙等形成街市，由于从州河到百节滩水码头有一百个滩，便取名叫百节滩，由此而得名。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定名为百节乡。”[9]他们说河里滩多，所以取名叫百节滩，百节镇一名由此而来。其实这也是想当然的结果。

百节老街

我们回到巴南百节这个地名上来讨论。

否定百节一名起源于张献忠时代，是在此之前，便已经有“百节”一名了。“明初，百节是川黔古道上的重要驿站；明成化十二年（公元1476年），官军从重庆经百节进军播州。”[10]最迟在明朝万历年间，重庆往贵州的驿铺中就有百节驿“……重庆府境峰高驿、东皋驿、来凤驿、白市驿、朝天驿渡江，由百节驿、百渡驿、东溪驿、安稳驿，播州境……”[11]

破解“百节”这一地名最重要的一篇文章是潘光旦的《湘西北的“土家”与古代的巴人》。[12]潘光旦，著名的民族学家，清华大学教授，清华百年四大哲人之一，此文可以说是他将土家族从其他民族中独立出来的鉴定书。在《永顺县民族文化系列丛书·田心桃和土家族》一书中，[13]它甚至被编入《第三篇：确认土家为单一民族的相关文件及报告》中，因而，它的严肃性与学术性是不容置疑的。

土家族人，自称毕兹卡，在记音（汉译）的过程中，“卡”常被弱化，就成了“毕兹”，其意为老虎。毕兹在流传过程中发生变异，或者被记录为汉字时发生变异，或出现异写，或出现变音，或者出现意义化，……凡此种种，不一而足。潘光旦认为，今之土家族为古代巴人的后裔，他们以虎为图腾，其所居之地多带“虎”。如湖南境内的白抵城、百电滩、便溪岩、百节桐、北佳坪、平喜坝、白山、柏子山、白雄山，河南境内的北雄县、平氏县，贵州境内的并渠县、必际县、毕节县，四川东北的奉节县、百节县、柏枝山等地名、山名，均为“比兹”的同音异译，其义为“虎”。[14]

重庆的学者将这一理论引入到实践中，有了更强的针对性：“原来，‘百节’系‘毕兹（卡）’或‘贝锦（卡）’谐音，而‘毕兹卡’‘贝锦卡’乃是‘白虎’巴人后裔土家族的自称。‘白虎’巴人称‘虎’为‘毕兹’或‘贝锦’，‘卡’即‘家’，‘毕兹卡’‘贝锦卡’犹言‘虎家’，也即‘我是虎的子孙’。那么，巴南区‘百节庙’、‘百节河’、‘百节场’，‘柏子桥’（在南岸罗家坝）等地名，无一例外毫无疑问与古代廪君一支‘虎’巴相关：很可能是‘白虎’巴人后裔集聚生息于此而得名。”[15]何星亮等著名学者也支持这种观点：“由毕兹卡，演化出毕兹，又由毕兹，汉化变异为柏梓、柏子，再转为百节，其义为‘虎’。”[16]

即便是今天，我们仍然可以从重庆的地名中挖出一些由毕兹演变而来的地名，“在今日重庆直辖市

范围内，以‘毕兹’为地名的比比皆是：县名有‘奉节’——‘奉’字的先秦古音即与‘毕（兹）’相谐；县级以下的‘虎’地名更多，镇名有潼南的“柏梓”，聚落名有合川区的“百丈”，万州区的“白竹”，山有奉节县的‘柏枝’、开江县南的‘百节’、梁平区与南川区的‘柏枝’、黔江区的‘白碛’，等等，都可以是‘毕兹’或‘贝锦’的谐音。”[17]这一路挖下来，真是让人震惊，谁能想到重庆范围内竟有如此多的“虎”地名。我想，如果你留心一下你周围的地名，或许你也会发现两三个。我随手百度了一下，居然发现了丰都县武平镇百集山村下辖有百节村、上白节等地名，仔细琢磨，“百集山”之“百集”也应该是百节的变音。

文章作者：姜孝德

作者单位：重庆市江北区文化馆（退休）

作者系重庆市作家协会会员

【参考文献】

[1] 巴县地名领导小组《四川省巴县地名录》，自印，1983年，第19页。

[2] 《中国民间故事集成·重庆市卷》（上），科学技术出版社重庆分社，1990年，第578页。

[3] 编委会《重庆地名词典》，科学技术出版社重庆分神，1990年，第126页。

[4] 蒲孝荣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·四川省》，商务印书馆，1993年，第111页。

[5] 《中国民间故事集成·重庆市卷》（上），科学技术出版社重庆分社，1990年，第578页。

[6] 中国·国家地名信息库（https://dmfw.mca.gov.cn/?tdsourcetag=s_pcqq_aiomsg）。

[7] 何星亮等《中华图像文化史·图腾卷》,中国摄影出版传媒有限责任公司，2022年，第159页。

[8] 张立玉《中国南方文化典籍译介》，武汉大学出版社，2018年，第86页。

[9] 《百节镇的历史来源》，百度知道（https://zhidao.baidu.com/question/683986005949714612.html）。

[10] 余云华《巴渝民俗风情》，重庆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70页。

[11] 《四川总志》卷二○《经略志二·驿传》，万历九年刻本。

[12] 潘光旦《湘西北的“土家“与古代的巴人》，《中国民族问题研究集刊》第4辑，中央民族学院研究部编印，1955年。

[13] 罗士松《田心桃和土家族》，岳麓书社，2015年。

[14] 潘光旦《湘西北的“土家“与古代的巴人》，《中国民族问题研究集刊》第4辑，中央民族学院研究部编印，1955年。

[15] 余云华《巴渝民俗风情》，重庆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70、71页。

[16] 何星亮等《中华图像文化史·图腾卷》,中国摄影出版传媒有限责任公司，2022年，第159页。

[17] 余云华《巴渝民俗风情》，重庆出版社，2004年，第71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