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关庙的记忆

石柱县城解放这天,不仅是石柱县人民翻身做主人的喜庆日子,还是我姐哥骄傲幸福、永生难忘的一天。
01
巍峨绵延的方斗山山脉,在石柱县境纵横百余里,它上接丰都县境内的栗子山,下及长江边的巫山山脉,它把石柱县境分隔为山里山外两个部分。就在山里部分的方斗山东麓的山脚下,有一片狭长的大坝子,因它宽不及1千米,所以人们便把这片坝子称作为铁边槽。而铁边槽又被自然形成的几个小山头,分隔成了水田坝、鱼池坝、杉树坝、莲花坝等几块宽窄不一的小坝子。一座历史悠久、远近闻名、人称老关庙的四合大院,就在杉树坝的正中间。大院位于一条“连山(石家、黄水)出河(沿溪、王场、西沱)”的通衢大道和院里人出入的十字路口边上,周遭景致蔚然可观,一棵几人才能合围的大麻柳树成了这个院子的标志。
老关庙大院里住着同一高祖传下来的四房人,六个大家庭,因为都是同宗同祖,加之各家都有自己的田产,所以六个家庭相处很和谐。这个大家族历来重视子女的教育和学习,在清朝末年,二房冉瑞明家还中过秀才。四房人中的第三房冉瑞福家,原本也是人丁兴旺、家庭殷实,但自1935年到1941年,七年时间里就相继病逝了五人,只剩下一个年仅12周岁的男孩和他年已七旬的老奶奶刘氏相依为命。为维持正常的家计和达成送男孩进城读书的愿望,由老奶奶刘氏做主,为这个12周岁的男孩找了一个17岁的童养媳。
五年后的金秋十月,我姐哥就降生在了这个叫老关庙的地方,那个12周岁进城读书的男孩时年17周岁,已是一位小学教师,他便是姐哥的父亲;那个17岁的童养媳时年22周岁,她便是姐哥的母亲。姐哥的父亲唯愿这个孩子长大以后,能成为像汉代良臣张良那样的人才,便给他取名为亚良。小亚良的出生给这个多年厄运重重的家庭,带来了新的生机和久违的欢乐。特别是年已75周岁高龄的刘氏,更是在曾孙子小亚良降临人世时,喜极而泣,长跪不起,感谢观音菩萨的赐福送子。
时光流逝,岁月变迁,这个四合院现已不复存在,亲历这个故事的几十个人,绝大部分也已故去,只有故事当年的小主人翁仍还健在。他现在是一位退休的中学教师,虽已78岁高龄,仍耳聪目明,身体康健,而且阅读、书画、写作,样样在行,样样不辍。
02
1949年11月19日这天,艳阳高照,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,它伸出温暖的大手,摩挲得人浑身舒坦。老关庙大院里午饭后的人们,除了在屋里洗碗抹桌的妇女外,其余的大人小孩便都从家中出来晒太阳。大人们坐在院坝里的凳子上或是阶沿石上,三个一群、四个一伙的拉扯家常,孩子们则在院坝里嬉戏玩耍。时年已近三岁的小亚良,当然也少不了在孩子堆里蹦蹦跳跳。
大约在午后的两三点钟,忽然听到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,接着又听见院坝外的大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正当全院坝里的人都惊疑不定之时,对面山上往灵山府的方向,又传来了一阵激烈的枪声。惊恐万状的孩子们,都急急忙忙地跑回到了各自大人的身边,个个都圆睁着大眼睛,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家人,仿佛是在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。然而,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只是茫然地摇摇头,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正当孩子们惊魂未定,大人们不知所措时,突然从院子南侧的巷子里走出了十几个人,他们挂着长枪,穿着土黄色衣裤,打着绑腿,一看装束打扮,大人们立马便知,来的是一队军人。就在那些军人走到院坝里站定后,一位军官模样的便微笑着向院坝里的人们打着招呼,大人们因为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人马,所以,他们只是站在自家门外,敷衍地回应着。这时,整个院坝里除了那些军人外,就只剩下小亚良了,只见他吮吸着手指头,圆睁着大眼睛注视着那个军官模样的人。小亚良的老祖母和母亲,虽然已在自家的大门口外,但也只是满面惶恐的眼睁睁看着,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办,更不敢贸然前去抱小亚良。
只听那个军官模样的人一声口令,十几个军人便一个个整齐地坐到了阶梯石上。而那个军官模样的人仍然站立着,先是微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,然后就用大家听不大明白的方言说道:“乡亲们,大家不要慌,不要怕,我们是共产党、毛主席派来解放大西南的中国人民解放军,我们是全天下老百姓自己的队伍。”说着,他就用右手指了指左胸上的胸徽,接着又说道:“上个月,也就是今年的10月1日,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,向全世界庄严宣告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,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并当家做主了。目前,大半个中国已经解放。我们今天到这里来,就是按毛主席、朱总司令的命令,进军大西南,解放四川、贵州、云南的穷苦老百姓的。今天,你们的县城已经解放,我们的前锋部队也已到达了忠县。现在我们是从这里路过,进来歇歇脚,讨点水喝的。乡亲们,你们就等着过好日子吧!”
在那个军官讲话时,全院子的大人小孩都一声不响地听着,只有几个有文化的人点了点头,表示大约听懂了。这时的小亚良,却慢慢地走到了那个讲话的军官后面,并伸出小手去摸他那挎在腰间的短枪盒子。那军官回头一看,见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在摸他的枪盒子,什么也没说,弯腰将小男孩儿抱了起来,并抽出一只手抚摸他那蓄着马桶盖头发的脑袋,还笑眯眯的向他问这问那,更是用那留有短须的脸,把小亚良“亲”得嘻嘻直笑。
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,院坝里的大人们都一动不动,感觉就要大祸临头似的。小亚良的祖母和母亲也被吓得脸色都青了,小孩们更是一个个都躲到了大人们的身后。而小亚良却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对劲,开开心心坐在那个军官的手臂里,还一时弯腰摸他挎在腰间的短枪盒子,一时又直起身来摸他胸前的徽章,摸他长满胡须的脸庞,乐得小亚良直笑个不停。
还是78岁高龄的老祖母见多识广,她赶忙回到屋里提了一个茶壶,抱了一叠碗出来,颤着一双小脚走到院坝里,把碗一个一个放在阶沿石上,依次倒满茶水后,顺序而恭敬地请军人们喝茶。那个军官见此情景,很是感激,就抚摸着小亚良的手,问他是哪家的小孩,叫他指指看。小亚良用手指了指手里提着茶壶还没有进屋的老祖母,并奶声奶气的喊了声“祖母”。那个军官听后,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老祖母面前,把小亚良交给了老人家,并竖起大拇指连夸小亚良长得乖,有胆量,逗人喜欢,长大后定有出息,是块当兵的好料。
03
军人们刚一喝完茶水,那个军官就下令集合,在向全院子里的人行礼告别后,便朝着方斗山出西沱、王场的方向去了。临走时,那个军官还专门走到老祖母面前,在小亚良的脸上亲了一口,并握住老祖母的手,连连说了好几声“谢谢”后,方随队伍离去。直到这时,全院子里的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而生怕孩子被当兵的抱走的母亲,也快步跑到院子中央,将小亚良从祖母怀中接了过来,像似失而复得,又像似喜极而泣:“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!”
当晚,小亚良的父亲从学校回来后,听了两个惊魂未定的女人讲的这事,连声安慰道:“不妨事,不妨事,新中国成立了,这是全天下的大好事!”说着,就一下把小亚良抱在了自己怀里,并轻抚着小亚良的小脸蛋儿说:“我们的儿子才这么小,就不怯生,不怯场,将来肯定有出息。”说完,他又抱着小亚良到院子里看望其他五个家庭,并告诉大家,我们石柱已经解放了,下午来的那些军人,就是为我们穷苦老百姓打天下的解放军。从今天开始,我们做什么事情都要听共产党的话,听新中国的话,听毛主席的话。
姐哥现在回想起来,他三岁那年被解放军叔叔的那一抱,真就是他的福气,他的骄傲,更是他永生难忘的记忆。
文章作者:张柏华
作者系高级教师、石柱县作家协会会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