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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乐山,原名“踰越山”?

日期:2026-04-14

歌乐山是重庆最知名的山,但其名从何而来,长期没有定论。
本文基于明清史料的发掘与考证,证实歌乐山在明代史籍中记载为“踰越山”,至清乾隆年间才被“歌乐山”取代。

歌乐山现在是重庆最知名的一座山,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它的山名从何而来。主要原因有两个:一个是清代以前重庆府和巴县的地方志文献毁损严重,史料匮乏;另一个是大家没有从历史学的视野去讨论过这个问题。

目前,关于歌乐山的山名来历有四种主流观点。

第一种,“二郎说”。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记载:“歌乐山……上有云顶寺,祀川主李冰次子,俗称二郎,治水曾歌乐山上,故名”;又载:“俗传秦李冰子二郎佐父导水,驻节山上,乐作如闻钧天之音,故名歌乐。”

第二种,“自然说”。巴县知县、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主修王尔鉴认为:“松杉翳日,遇风雨则万籁齐鸣,人以为上方仙乐,不知即山灵清响,可以意会,不可以形器求。余曾登山作赋,盖深契歌乐之奥。”

第三种,“大禹说”。抗战时期,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提出:“大禹会诸侯于涂山,宴宾客于此。”

第四种,“仡佬说”。现代学者胡昌健先生认为:“歌乐山的‘歌乐’二字与唐宋时期巴渝地区的哥罗蛮、仡佬族有关”,“‘歌乐’是音译”,“歌乐山实乃仡佬山。”

以上四说,都不是从历史学视角得到的结论:“二郎说”是民间传说,“自然说”是主观猜想,“大禹说”是演绎故事,“仡佬说”是语言学观点。这些说法,听起来都有些道理,但认真论起来又缺乏史料记载和史实基础,难以让人信服。歌乐山山名来历之谜,本质上是历史学里地名考证的问题,还是需要用史学的方法来解决。解答这类问题的第一步,也是最关键一步,就是山名溯源。

随着近年来重庆地方志学界、重庆史学界整理旧志和不断挖掘,一批新史料面世,在歌乐山的源流问题上,有了一些颠覆性的重大新发现。

一是,“歌乐山”在明代史籍中叫“踰越山”。

重庆市地方志办公室和西南大学历史地理研究所相继发掘、整理了〔万历〕《重庆府志》。〔万历〕《重庆府志》卷四至卷七《山川》部分都已经亡失,但残存有《重庆府图》一幅。这是保存至今重庆主城区最早的城区和县境地图。在图的左上角,“白崖”二字之上隐约可以看到“踰越山”三字,标识“白崖”西面的群山。明代的白崖即现在的磁器口古镇,磁器口古镇西面群山正是歌乐山。以地理坐标而言,明代的踰越山就是现在的歌乐山。

需要特别说明的是,〔万历〕《重庆府志·重庆府图》存在一些误差和失真,其中“踰越山”的标识略为偏北。据〔天顺〕《大明一统志》载:“踰越山,在府城西七十里,其峰峻拔,高出众山,因名”;又载”白崖山,治西北五十里”。白崖山在今磁器口古镇内。虽然〔天顺〕《大明一统志》所载踰越山、白崖山与府城距离不够精准,偏大,但依其所标方位,踰越山在白崖山西,略偏南。正好契合现在歌乐山与磁器口古镇、渝中主城三者的方位关系。将〔万历〕《重庆府志·重庆府图》和〔天顺〕《大明一统志》两项记载图、文结合起来看,明代史籍所记载的踰越山就是现在的歌乐山无疑,而且歌乐山在明代史籍中叫“踰越山”一以贯之。

此外,在明清史籍中还有不少佐证明代踰越山即是现在歌乐山的资料存在。例如,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载“(歌乐山)王应熊题:峰高五岳。”王应熊为明末巴县人,官至兵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。其所提“峰高五岳”四字与〔天顺〕《大明一统志》称踰越山“其峰峻拔,高出众山”,非常契合,反映了歌乐山高于周围众山峰的形势。

又例如:据现存的明代史籍记载,明代有踰越山,而没有歌乐山;而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载“踰越山,九甲,城南七十里。”清乾隆时期的踰越山在城南,城西踰越山已经消失在史籍中。城西的踰越山与歌乐山在史籍里存在明显的替代关系。

因此,以上史实可以证明:歌乐山在明代史籍记载中叫“踰越山”,歌乐山和踰越山有着明显的替代关系。

二是,“歌乐山”在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中才首次替代“踰越山”。

“踰越山”这个山名,不但在明代史籍中一以贯之的使用,而且一直延续到了清乾隆时期。清代开国至乾隆朝,修有两部四川省志,在这两部省志里依然延续了明代的“踰越山”这一称谓和相关记载,没有出现“歌乐山”。其中,〔康熙〕《四川总志》载:“踰越山,治西七十里,其峰峻拔,高出众山,因名。”〔雍正〕《四川通志》亦有类似记载。这两条记载内容与〔天顺〕《大明一统志》基本相同。可见“踰越山”这一称谓由明至清,至少传承到了〔雍正〕《四川通志》。〔雍正〕《四川通志》于雍正十三年(1735年)编纂完成,于乾隆元年(1736年)刊行。也就是说,“踰越山”这一称谓,在官方记载中一直存续到了清乾隆元年。

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编修始于乾隆十六年(1751年),止于乾隆二十五年(1760年)。从〔雍正〕《四川通志》刊行到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启动编修相距十五年,到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完成编修也只相距二十四年。从目前存世史料来看,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是第一部记录“歌乐山”的史籍,也是第一部中断“踰越山”传承的史籍,“歌乐山”在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中首次完成了对“踰越山”的替代。
三是,“踰越山”和“歌乐山”两个名称曾经同时并用。

“踰越山”是官方称谓,“歌乐山”是民间称谓。“歌乐山”和“踰越山”不仅是简单的替代关系,二者还有过并存时期。“歌乐山”这一称谓最晚到明末就已经出现。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载有刘道开《宿歌乐山白海楼》一诗:“山应参躔秀,江回巴字流。楼高临白海,客到是清秋。萧管终疑幻,篮舆但可游。松风来枕畔,一夜响飕飕。”刘道开(1601年—1681年)是明末清初巴县名士,据民国《巴县志》载,张献中入川后,其举家迁离巴县。再结合其诗意来看,《宿歌乐山白海楼》一诗应该创作于明末战乱爆发之前。因此,可以断定,“歌乐山”这一称谓最晚到明末刘道开在巴县生活时就已出现。

所以,至少在明末至清乾隆元年这段时间内,“歌乐山”“踰越山”两个山名曾经并存。说明在明末清初之际,现歌乐山存在官方和民间两种称谓方式:官方记载“踰越山”,民间俗称“歌乐山”。
四是,“歌乐山”取代“踰越山”是因为编纂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的资料主要来源于民间。

〔乾隆〕《巴县志·凡例》载:“府县志遭明季兵燹,版片无存,卷帙亦逸。故巴渝百余年府县志虽欲修之,无基可乘。余修是志,取材于《通志》者十之一,考之邑人罗醇仁《中巴纪闻》十之三,搜之笥箧得之采访者十之六。”从这条记载可以看出:一方面,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编修之时,没有明代府县志可以参考。这应该是造成“踰越山”传承到此中断的主要原因。另一方面,〔乾隆〕《巴县志》资料百分之九十来源于私人著述或者民间采访,其中“歌乐山”山名和相关传说,明显来源于民间采访,这才使得“歌乐山”这一民间俗称第一次出现在官修史书之中,并替代“踰越山”,变成官称。


作者:吴展渊

作者单位:沙坪坝区委党史研究室(区地方志编纂中心)

资料来源:《重庆地方志2024年第1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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