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懋熙:一位被遗忘的巴蜀文献大家
在明末清初的巴蜀大地上,有这样一位被历史尘封的人物:他十九岁中进士,本该前途无量,却生逢末世,历经李自成陷北京、张献忠乱四川、南明覆灭、三藩之乱四次大劫;他曾是朝廷命官,却大半生避地山中,几度濒临饿死;他誓不出仕新朝,却以一己之力总纂了清代康熙年间四川省、府、县三级志书,成为巴蜀文化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。他就是龚懋熙——一位在今日学界罕被提及,却对川渝历史文化颇多贡献的明遗民。
龚懋熙(1621—1696年),字孟章,号笋湄,又号玉津,重庆府江津县(今重庆市江津区)人。曾主纂康熙《四川总志》《重庆府志》和《江津县志》,另著有诗文集《梧竹居草》等书。清初在川渝地区文名很盛,对川渝地区的历史文化颇多贡献,然而在今日学界却罕被提及。笔者细绎龚氏现存诗文,参考乾隆《江津县志》、《江津龚氏族谱(1361—1998)》等书,以为龚氏一生大致可以分为如下三个阶段。在分阶段叙述龚氏生平的同时,笔者 也尝试分析、评述龚氏的处世态度及其对川渝文化的贡献。

一、明朝末年的散职京官
明崇祯十三年(1640年),龚懋熙考中进士,年仅19岁,是该科最年轻的进士,在当时十分轰动,仿佛又一个杨廷和在巴蜀大地横空出世。然而,中进士时的年龄虽然一样,龚懋熙却不像历仕明宪宗、孝宗、武宗、世宗四朝、官至首辅的杨廷和那样风云际会、官运亨通。
崇祯十三年距离明亡仅四年,此时的大明王朝早已在内外交困中风雨飘摇,而生于末世的龚懋熙也并不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。中进士之后,他先请假回乡成亲,一年后赴京应选,本应授知县,但自知太过年轻,不习民政,援例请求改授北京太常寺博士。太常博士,七品芝麻官,主要负责一些礼仪工作,是个闲差。后来他在诗中如是总结其京官生涯:“早朝不敢后,入班不苟訾。署冷多闲日,探研务积累。”平日虽然按时上朝坐衙,却不妄动妄言,主要心思在于读书治学。龚氏为官两年多,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崇祯末年冒着烽火,出使北方前线。他在同一首诗中记述此事道:“君王昭令德,昧爽诏罪己。臣职曷敢旷,四方惟所使。捧节辞端门,烽火到北鄙。”词句慷慨悲壮,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度危险、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使命。这可能是龚氏官宦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可惜由于史料缺乏,详情不得而知。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三月,李自成攻陷北京,崇祯皇帝在景山自缢。尚书倪元璐、范景文以下四十余位大臣自杀殉节,更多大臣投降接受新职,有八百多位官员被囚禁起来拷打索要钱财,京城的气氛恐怖异常。龚氏也在囚禁拷打之列。可能因为官小,也可能因为交了些钱财,他很快被释放。逃得命的龚懋熙,立刻与妻子陶氏,以及同为京官的表兄程玉成(崇祯十六年进士)等人隐姓埋名,微服间道,逃离北京,返回家乡江津。
二、遵黔山中的乱世遗黎
崇祯十七年七八月间,历尽艰险,龚懋熙终于返回故乡。然而故乡也并非可以归隐的桃花源。同年六月,张献忠攻陷重庆,八月攻陷成都,十一月建立大西政权。北京有“闯贼”,四川有“献贼”,龚懋熙仿佛刚出地狱,又入了魔窟,急急慌慌地侍奉着父母往四川、贵州交界的遵义(当时也属于四川)一带避难。
选择去遵义一带避难,除了因为这里距离江津近、多高山密林容易藏身,更因为这里暂时还未被大西军占据,在南明将领王祥的掌握中。南明兵部尚书王应熊、兵部侍郎樊一蘅也驻节于此,号召明朝旧将曾英、杨展等人会师大举,讨伐“献贼”,一度颇有声势。
南明永历元年(清顺治四年,1647年),张献忠残部孙可望军转战贵州、云南,清军撤退至汉中,川东、川南全被南明军控制,形势向好。南明小朝廷为了笼络人心,滥加封赏,一时之间,该地区出现“官多于民”的怪现象(《明史·樊一蘅传》有载)。据龚氏族谱,南明朝廷亦曾多次加封龚懋熙,官衔一次比一次高,但他却均未赴职。龚氏不愿意再出仕,除了志趣,也因为他对时局的认识和对明朝的绝望。他在北京时已遭受过“闯贼”的“刑辱”,心有余悸,回川后绝不可能再去投奔“献贼”。他虽然还以南明的皇帝为自己的君主,然而冷眼旁观,对南明朝廷的腐败,以及川中将军的军阀做派颇多不满,在诗文中多有批判。他批评南明弘光朝的腐败:金陵龙虎都,高皇业所始。……昊天未厌乱,权奸窃鼎耳。党祸日相寻,坐待王室毁。
南京福王朱由崧的弘光朝本有中兴明室的机会,然而阉党阮大铖等人掌权,卖官鬻爵,残害忠良,左良玉等将领又不顾大局发动内战,拥有长江以南半壁江山、数百万军队的弘光朝几个月就灭亡了。此后的隆武、永历等南明小政权漂泊于西南边陲,形势一日不如一日,却依然党争不已,令有识之士心寒。
川中的南明军队与“贼”军无异,一样荼毒当地百姓。川中的南明将领为了拥兵自重,剿“贼”不积极,大西军来袭时,争着往山林中躲避,避之唯恐不及。相互之间也不团结,常常内战,哪里有同心协力的匡复大计。龚氏甚至认为南明官军比“贼”军破坏更大,愤慨地说:“时天下无主,官兵所过,尤烈于贼。”
从崇祯十七年(1644年)至顺治十五年(1658年),龚懋熙携家人一直在遵义一带逃难。虽然生活无比艰辛,但能挺过一波又一波的饥荒、瘟疫,躲过以人为粮的军阀、土匪的猎杀,幸存下来,简直就是奇迹。据时人欧阳直《蜀警录》记载:
自乙酉(顺治二年,1645年)以迄戊(顺治十五年,1658年)、己(顺治十六年,1659年),计(四川)九府一百二十州县,惟遵义、黎州、武隆等处免于屠杀,上南一带稍存孑遗。余则连城带邑,屠尽杀绝,并无人种。且田地荒废,食尽粮空。未经大剿地方,或有险远山寨,间有逃出三五遗黎。初则采芹挖蕨,继食野草,剥树皮。草木俱尽,而人□亦相食矣。
明末数十年战乱,四川全境几乎人烟灭绝,成都等昔日大都会荒凉得连蛇鼠都近乎绝迹。遵义一带因为多大山峡谷,可食用的野生植物较多,且山高林密,便于藏身,不易被吃人者猎获,所以尚留存“三五遗黎”。
三、清初蜀中的前朝逸献
顺治十五年,遵义等地逐渐被清军平定,龚懋熙携家人返回家乡江津定居。时任川陕总督李国英屡次敦请这位“年少夺秋香,久著文名于先世”的“东川耆旧,西蜀名贤”出仕清廷,龚氏顶住压力,以多病、丁忧等理由搪塞,不肯赴命。不过,他虽然以前明遗民自处,却并非那种不餐周粟、与新朝坚决不合作之人。康熙八年(1669年),时任四川巡抚张德地设立书局纂修《四川总志》,龚懋熙获聘总纂,入局修志。这部总志直至康熙十二年(1673年)才最终刊刻成书,修纂过程甚长。
康熙十二年十一月,吴三桂反清。十三年正月,吴军攻陷四川,四川巡抚罗森等高官投降,江津也重陷战乱。康熙二十年,清军肃清四川、贵州、云南境内吴三桂军残部,平定三藩之乱。三藩之乱约八年,由于史料缺乏,这八年期间龚懋熙的活动我们不清楚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吴三桂乱蜀期间,许多人接受了吴三桂所封官职,但龚懋熙没有。接受伪职者后来皆被清算,而平定三藩之乱后,龚氏作为有操守的前朝逸献越来越受推崇,为蜀中学者所宗。康熙二十四年,他受聘纂修《重庆府志》;二十八年,又应江津县令王璧之邀,总纂《江津县志》。孔子曰:“夏礼吾能言之,杞不足征也。殷礼吾能言之,宋不足征也。文献不足故也。足,则吾能征之矣。”文,指典籍;献,指阅历丰富、通晓过去掌故的贤人(朱熹《论语集注》)。历经明末大乱与三藩之乱而大节不亏的龚懋熙就是这样的贤人。他仿佛见证明清之际巴蜀浩劫的活化石,以一人之身而总纂从省到府到县三部志书,实是众望所归。
康熙《四川总志》、《重庆府志》、《江津县志》三部志书,今日只有《总志》留存于世,《府志》与《县志》早已亡佚。幸运的是,康熙末年陈梦雷主编的大型类书《古今图书集成》中保留有二志的部分佚文,可供窥豹一斑。《府志》《县志》的体例当与《总志》一致。地方志撰修一般数月之内便可完工,但《总志》用了四年,期间主持修志的四川巡抚从张德地换成了罗森。张氏主持时“从《(明)一统志》例,各事类分列府州县之下,盖府州县为主,而事类从之”,罗森则在体例上依据康熙六年(1667年)贾汉复所修《陕西通志》,“事类为主,而府州县从之”(康熙《四川总志·凡例》)。体例的更换可能是《总志》推迟完工的重要原因。这种新体例是“《蜀志》之创体”,在明清易代之际更有其全国性政治意义。康熙十一年,朝廷敕令各省通志及下属府州县志的体例一律仿照贾汉复所修《河南通志》、《陕西通志》。既然《总志》与朝廷指定的志书范版相合,龚氏在日后纂修《府志》和《县志》时,沿用《总志》的体例就是顺理成章之事。
三部志书之外,龚氏尚自著有诗文集《梧竹居草》,另编著有《四书辑解》、《历图撮要》等书,可惜皆已失传。今日在康熙《四川总志》、乾隆《江津县志》、乾隆《巴县志》、同治《璧山县志》、《江津龚氏族谱》等书中尚保存有其散文16篇,诗8首。其中《川抚陈公平人传》乃为纪念在“献贼”攻陷重庆时殉难的四川巡抚陈平人和巴县知县王锡,有较高的史料价值。自传体散文《叙略(付两孙)》、长篇古风《避地》《哭仲弟生日》《哭程巽生表兄》等,追忆作者明末所遭丧乱,字字血泪,撼人心魂。近体诗《再经来风驿》等抒发今昔巨变的沧桑感,韵味无穷。时人评其诗文“发语苍凉,文辞悲壮”,是因为作者历经忧患,“蕴藉既宏”,实为确论。负责全省教育事务的学政更称赞其学问人品:“文章留先辈典型,行谊树后生模范。虽韬孤芳于一邑,实存硕果于三巴。”
明清之际,战乱、饥荒、瘟疫交织,巴蜀大地遭受了旷古未有的浩劫。考取进士时,龚懋熙年方十九,前途仿佛一片大好,他绝不会想到接下来的数十年自己几乎都将在惊恐和饥饿中度过。康熙二十年(1681年),三藩之乱彻底平定,川中安定,被奉为乡贤的龚懋熙终于过上了富足安详的生活,捐资重建江津观音岩上的玉皇阁。这时他已年过六旬,距离其人生的终点还有十五年光阴。正所谓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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