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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人天天路过的“烟囱”,曾跃下过整座山城的勇气

日期:2026-09-01

重庆老城,从来不缺精彩的故事。只是它们素朴、沉默、徐缓,被人熟视无睹,藏得深,也绕得远。偶或在某一处光亮骤然照耀的地方,比如青砖黑瓦的转角,便会撞见一段石破天惊的历史。

位于渝中区两路口大田湾体育场旁的跳伞塔。图源:渝中文旅


塔起烽火间

跳伞塔便是如此。灰扑扑的面孔下,藏着一颗滚烫的心。

它坐落在渝中区两路口,真正的老城腹心。两路口向来以闻名,这名声要追溯到它的身世——旧时此地已是出城分道之处,一路通往成都,一路去往江北。清代,南纪门外的古道经雷家坡蜿蜒至此,与通远门的官道交汇,商贾络绎,车马不绝。待到抗战烽火骤起,此地更成为连接上下半城的交通枢纽,见证了一座山城的蜕变与沉浮。时至今日,要塞依旧是要塞,两路口最出名的,仍旧是它的

堵,让人停步;停步,便撞见故事。

两路口跳伞塔,跳伞塔两路口,老辈子都这么念叨,年轻人却未必留意。如今它被几家医院合围,紧挨着大田湾体育场,若非脚下那块刻着跳伞塔的石碑,你很难意识到,这是一件文物。

这座塔,194110月动工,翌年3月建成。设计者杨廷宝,是近代建筑史上响当当的人物,有南杨北梁之誉。塔身钢筋混凝土,圆锥形,通高三十八米,实际跳距二十八米,底部直径三米三五,顶部收窄至一米五二,下部周长十三米。三支钢臂从塔身伸出,呈正三角形展开,可容三人同时训练。在那战火纷飞的年月,这样的结构,这样的材料,已算得奢侈。

194244日,跳伞塔举行了隆重的落成典礼。白崇禧、张治中、谷正纲、于右任等五百余人到场,场面蔚为壮观。中国滑翔总会会长陈立夫致辞毕,于右任开启塔门,回头高喊一声:塔门已经开了,请全国青年上去吧!

陈立夫第一个登塔,从顶上抛下木制滑翔机模型和小降落伞,五颜六色,飘了满塔的喜庆。为作纪念,他写下《陪都跳伞塔记》,刻碑立于塔下。那碑后来移入三峡博物馆,我未曾得见,想来文字里该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慷慨激昂。

1940年代,跳伞训练。图源:渝中文旅

杨廷宝设计这座塔时颇费心思。他后来在文章里写道,彼时国内无经验可循,国外资料也少得可怜,设计之初,首感困难者,确为参考资料之缺乏。苏联的跳伞塔仅二十五米高,仅供民众初级练习之用;美国虽有七十五米以上的军用塔,但结构如何,无从知晓。杨先生怕塔修得太高,初学者望而生畏,沮其锐气,便取了一个折中的高度。这个折中的高度,恰恰体现了一种温柔的教育学:既要让人感受到挑战,又不至于让人望而却步。他将塔身设计成立体圆锥形,为的是挺秀而坚强。塔内置螺旋楼梯,塔下铺了细沙,塔身开了采光洞,连混凝土的本色也是有意为之——“作防空之保护色

塔内螺旋楼梯。图源:渝中文旅

从跳台乘伞降落,无风无雨时,不过四到五秒便到地面。四到五秒,不过深深吸一口气的工夫。可在那个年头,这短短几秒,连着训练场与战场,连着大地与天空。

抗战时期,两路口跳伞塔是培养飞行员与跳伞训练的重要场所。无数青年在此练就胆魄,旋即奔赴机场,驾机升空,与日寇搏命。据说美国飞虎队也有人在此受训。那时,这座塔矗立在重庆街头,想来格外惹眼——它那么高,年轻人从上面一跃而下,白伞在头顶骤然撑开,半座城的人都仰头凝望。

两路口本就是交通要冲,这般激动人心的体育运动在此上演,想必更是人声鼎沸。


塔、体育馆与体育场

如今,跳伞塔被一圈铁栅栏围了起来,显出几分孤独,几分疏离。四周种着幽然繁盛的米兰和小雏菊,花开得正好,白的白,黄的黄,浓郁的香气一阵阵飘来,绕塔而行,沁人心脾。塔下立着一块碑,写着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,归属于大田湾全民健身中心。是的,它在大田湾体育馆一侧,是体育精神的一枚徽章。

实际上,跳伞塔所在的这片区域,在抗战时期还远未形成后来的体育中心格局。据老辈人回忆,当时大田湾还是一片山沟。直到1950年秋,在贺龙的主持下,大田湾人民广场工程动工,上万名市民和机关干部参与义务劳动,硬是用双手推平了跳伞塔旁的山坡,将土方填入沟壑。

跳台、挂伞铁臂、张伞环。图源:渝中文旅

1955年,重庆市体育馆率先建成。这座占地1.8万平方米的场馆,主体建筑三层,可容纳4425名观众,至今仍矗立在大田湾体育路。次年2月,占地近10万平方米的大田湾体育场竣工,成为新中国第一座甲级体育场。至此,跳伞塔、体育馆、体育场三足鼎立,两路口才真正成为重庆的体育中心。

更有意思的是,跳伞塔虽建成最早,却像一个沉默的先行者,独自伫立了十余年。2000年,它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;2019年,一旁的重庆市体育馆也入选中国20世纪建筑遗产。如今,这座铅灰色之塔仍静立在体育馆旁,像一个沉默高人——它见过战火中的重庆,也见过这座城市体育事业从无到有的全部历程。


人人路过它,少有人抬头看

离塔二十余米便是两路口地铁站、公交站,进出站的人流,一波一波涌来,又一波一波退去。大多数人从塔边经过,头也不抬——它实在太像一根烟囱了,灰扑扑地戳在那里,与世无争。

只有上了年纪的人偶尔会停下来,站一会儿,看一会儿,然后缓缓走开。他们大概还记得这座塔年轻时的模样,记得那些从塔上一跃而下的身影,记得伞花在空中盛放的刹那,记得头顶飞机轰鸣而过的巨响。那时它叫陪都跳伞塔,是亚洲第一座跳伞塔,也是远东地区最高、设备最好的跳伞塔。

跳伞塔。图源:渝中青年

正午的太阳照着塔身,照着那些斑驳的混凝土,照着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的铁锁。这座石头砌成的塔,见过战火,见过热血,见过无数年轻人从它肩头跃向长空。如今它只是低调地立着,被花香包围,被高楼包围,被遗忘与偶尔的记忆反复擦拭。而在世界的其他角落,那些与它相似的塔,也正以各自的方式,诉说着一如既往的勇气与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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